山路与港口 ── 一个人的深圳细节 2

山路与港口 ── 一个人的深圳细节 2

2017-05-16

山路弯弯,是让人心生温柔的名词。山路弯弯,不是高速公路的广阔、畅通、一往无前,路基上千里一律的绿化带,隔开了沿途的迤逦。

山路弯弯是一帧小画,画框里树影婆娑,清泉引路,窄窄的路基下,是南方的树木、大海。被阳光、雨水、山风淘洗的洁白路面,像一条旖旎的腰带,镶嵌在山野里,破损的地方,细心的补上了青柏油。路边的婆娑树木,站立在海边的清朗阳光中,风吹起,绿影交拂,光在林中闪跃,如泼如溅。

有一种海边的防风林,姿态笔直、清臒,树干洁白,它的样子,很像冰天雪地的北方,生长的一种质地坚硬的树种  —— 白桦。它们瘦韧、笔直的生长在南亚灼热阳光里,仿佛帕慕克的书《伊斯坦布尔》里的一个词 ——“呼愁”。当风吹过,山道上的树木,韵律一致的婆娑摇摆,飒飒有声,你会感觉到,那是扎根的树木对于天空下另一片冰雪凛冽的地域的永恒思念,对于山长水阔外,永不能抵达的远方,忧伤的歌哭之声。

迤逦的山路带著我去往无名的渔村,洁白的海滩上,高高的椰子树、榕树下的渔村,二层楼的民居,大红花开过院头,花叶明媚。门楣上刷著鲜艳的油漆——  红色、绿色、蓝色。屋簷下贴著红红绿绿的香裱、符咒,印著门神的图像,符咒是墨笔在纸面上画出的。竹筛在门前一领一领的摊开,仿佛内陆人晒干菜一样的摊晒著海鱼。刺目的大太阳光照下来,照著那些热闹的门楣,门外便是大海。此间便叫人体味出一种蛮荒,是汉字还不曾有的简、静。海边人家,无论大人、小孩,眼睛一律分外清澈,黑白分明,瞳孔大而黑,亮亮的看向人,坦诚直接的目光,看出去老远,仿佛瞳孔里有一片大海。

山路是大地的承诺,所有的远方,都会有一条路,让我们可以抵达,不能抵达的是海港 —— 在夜色降临的海边,会看见港口熠熠的灯火,黑色的水域上停泊著光芒晶莹的海船,它如此的庞大、辉煌,气势卓越,渲染著夜空。令人顿时感觉街边的路灯、人家的灶头烟火,是多么的黯淡而平凡,而港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一种生活!指南针、航海图,还有香料 —— 麝香、沉香、丁香、肉桂、檀香、玫瑰木……来历神秘的珍珠、翡翠、钻石、玛瑙、蓝宝石、祖母绿,南方的丝绸有繁复的绣花,代表著深院之内的生活。港口充满了药方、巫术、冷兵器和江湖人,咖啡和烈酒装在锡罐里,泊岸的老水手在小酒馆吹嘘他的经历 —— 他浪迹过的五湖四海,在沙漠里迷路又还魂的历险记,某个开满鲜花、棕榈婆娑的热带港口,还有他曾经遇到过的人。

然而,港口如一个谜。一次又一次我眺望港口,灯火辉煌泼洒,引我向著那片灯海而去。车孤单行驶在辽阔的灰色水泥路面上,偶尔一辆恐怖的大卡车惊天动地的经过,目标精准的驶向前方 —— 是一处露天的仓储货栈,辽阔的水泥空地上堆积著无以数计的集装箱,涂著各国的文字,表达著远渡重洋的历程。露天仓没有人,没有声息,只有路灯照著冷冷的的智慧出入站。货仓外,黝黑的海水在轻轻的拍打著堤岸。

我在山路上看见的灯火灿烂、繁忙的港口呢?迈著醉步的老水手呢?海盗船长和他别在腰间的藏宝图呢?在航海客船上生息的钢琴师、烧锅炉的哲学家呢? —— 那所有的,不在陆地上脚踏实地的人群,复杂又绮丽的我的同伴们,他们在哪里?

夜晚的港口,很是空寂,我们倒车,驶出空无一人的大马路。每一次回过头,依然看见远远的海面上,通体晶莹、灯火通明的船舶,还有港口辉煌的灯火,依然那样繁忙、喧腾,灯火里有远洋的大船正在起航,远航的归船正在靠港……

大海是至为辽阔的事物,苍穹辽阔,漫天星星每一颗都会在海面上有它们的倒影,还有夕阳,如一颗橘子,须臾从海面椭圆的蓝色盘子里落下去。

港口提醒著我,一个远游客出发和流浪的宿命,下一个时间,我又将在何处启航?
    来源: 看中国 责编: Kitt